那一夜,所有的战术板都在他脚下燃烧。
赛前的更衣室,静得能听见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,粘腻,急促,带着金属般的腥气,巴雷拉伸展着绷紧的脚踝,缠绕胶布的声音嘶嘶作响,像某种蓄势待前的蛇,环绕着他的,是粗重的呼吸,队友们眼中交织着赴死般的决绝与最后一搏的狂躁,墙上贴着对手防线四名主力的照片,旁边用红笔粗野地圈画着他们的习惯性动作、转身速度、乃至某些情绪不稳时的小动作,空气里弥漫着镇痛喷雾刺鼻的薄荷味,还有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恐惧,以及被恐惧淬炼出的、孤注一掷的平静,教练最后的嘶吼早已停歇,只剩下战术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,冰冷地指向一个终极答案:要么击穿他们,要么被他们吞噬。
计时器归零,蜂鸣器撕破寂静,开场第一个回合,球经过几次机械般的传导,来到了弧顶的巴雷拉手中,防守他的,是对方以缠斗和垃圾话著称的尖兵,像一面移动的叹息之墙,巴雷拉没有叫挡拆,甚至没有做一个多余的晃动,他只是停顿了,在那不到一秒的真空里,时间似乎被抽干了,俯身,加速,不是绝对速度的碾压,而是一种计算好的、切入线性思维的锋利,就在对手重心随着他肩膀的倾斜而移动的刹那,他反向蹬地,球从胯下轻巧地拉回,后撤步,起跳,篮球划出的弧线饱满而冷酷,空心入网,那声音在骤然死寂的球馆里,清晰得像第一颗子弹上膛,对方尖兵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伸出的、捞空的手,第一次,脸上掠过一丝非战术手册能解释的茫然。
这只是开始,首节中段,他在侧翼背身接球,双人夹击瞬间合拢,像两扇急速关闭的铁闸,巴雷拉运球向后靠了一步,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力量角力,然后毫无征兆地,以左脚为轴,迅疾无比地完成了360度转身,不是炫技,那转身的每一度都贴着防守人的躯干滑过,像一道摆脱了物理摩擦的幽灵,夹击的两人甚至没能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,他已从他们思维与身体的缝隙中钻出,面对补防的第三名巨人,在空中扭成一道违背常理的麻花,指尖一挑,打板命中,落地时,他瞥了一眼场边对方教练那张骤然失血的脸,他知道,某种东西开始崩塌了。
第二节,对方防线开始弥漫一种集体性的焦躁,他们扩得更大,扑得更凶,动作带着被戏耍后的狠厉,一次掩护后换防,对方高大的内线被迫提到了三分线外,巴雷拉连续四次体前变向,频率快得如同幻影,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对方调整重心的节奏点上,第五次,高大的防守者脚踝发出一声不祥的轻响,踉跄着几乎跪倒,巴雷拉没有急于突破,他甚至等了一瞬,等全场观众将那狼狈收入眼底,等对手的耻辱感发酵到顶点,然后才像一道清风,掠过那尊倾倒的“石像”,滑入禁区,在补防者封盖的指尖上方,送出一记轻盈的挑篮,那一刻,防守已不再是对抗,而成了他独舞的滑稽背景板,他听到的,不再是观众的呐喊,而是防线信念“嘎吱”作响、行将断裂的呻吟。
下半场,比赛变成了公开的凌迟,对方的防守阵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波纹始终围绕着他一人扩散、扭曲,每一次传导,都牵引着至少三双惊惶的眼睛,巴雷拉不再满足于得分,他成了手术刀的持柄者,一次突分,球穿越人缝,直塞空切篮下的队友,轻松得手,下一次,他在包夹形成前的毫厘之间,将球甩向对角早已埋伏好的射手,三分箭如雨下,对手的防线在他的阅读与拆解下,变成了彼此阻塞、互相猜忌的一盘散沙,他们开始用犯规来阻止,动作越来越大,哨声频繁响起,但巴雷拉走上罚球线时,眼神平静如古井,一次次将球送入网窝,那稳定的“唰唰”声,是敲在对手心脏上的最后丧钟。
终场前最后一分钟,胜负已定,巴雷拉在中线附近控着球,消耗着最后的时间,对方所有五名球员,都不自觉地、远远地盯着他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充满警惕的包围圈,却无人再敢上前一步,那画面荒诞而震撼:一个人,以无形的威慑力,冰封了整整一支球队的防守意志,终场哨响,他平静地丢掉篮球,数据板上定格着一个骇人的数字:47分,11次助攻,以及对手防线总计21次犯规中有15次与他直接相关。
赛后,更衣室沸腾如火山喷发,香槟的泡沫淹没了一切,巴雷拉避开喧嚣,走到寂静的走廊,一位相熟的老记者拦住他,声音发颤:“很多年没看到这样的个人表演了……你当时,究竟看到了什么?”

巴雷拉接过毛巾,擦去眉骨上混合着汗水与血丝的水渍,他望向远处尚未熄灭的计分板,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,回望着那长达48分钟的、由他一人主导的审判。
“我看到了空白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,却带着淬火后的清晰,“他们以为防线是固体的墙,但当我启动时,我看到的不是人,不是战术,是空隙,是犹豫产生的缝隙,是恐惧拉开的距离,是过度思考留下的时间差,我把这些‘空隙’连接起来,就是一条直通篮筐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:

“至于他们……他们只是恰好,站在了那些空隙里。”